『好美啊!』燈亮影終。
你追求的道之極致,是什麼呢?你認為的美是什麼呢?我在散場後,不斷思考「人間國寶」是不是真的高處不勝寒?宛如綾乃對她的爸爸喜久雄說的:「你到這個位置,究竟犧牲了多少人?」 電影《國寶》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原著小說,講述出身黑道家庭的立花喜久雄,在父親意外身亡後,被歌舞伎名門花井半二郎收留,正式踏入哀艷絕美的歌舞伎世界。擁有絕代容顏、天賦異稟的喜久雄與花井家繼承人俊介(下稱:俊寶)如同兄弟,卻也是彼此的一生宿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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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面對多少困難,你都只能靠技藝決一勝負

電影中所挑選的劇目,皆是歌舞伎的經典之作。〈連獅子〉以老獅子將小獅子踢入深谷,象徵花井半二郎面對天賦異稟的弟子喜久雄,將兒子俊寶推向深谷,也呼應血脈與天賦之間的主題。首次登場的〈二人藤娘〉則突顯「女形」的重要性,也是兩人首次站上大舞台的轉折。
喜久雄歌舞伎之路以《鷺娘》始,亦由《鷺娘》終
「他是怪物,是美麗的怪物。」當喜久雄與俊寶第一次目睹小野川萬菊先生演繹《鷺娘》時,這句讚嘆從心底湧出。歌舞伎似乎成了他的人生方向,也正因如此,當綾乃問他向神明祈求什麼時,他回:「我不是在向神明祈求,我在向惡魔交易,希望能在歌舞伎的道路有所精進,成為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。」
《鷺娘》描述愛上人類的白鷺化成人,舞蹈中展現愛意,卻未等來愛人,最終化回白鷺死於雪中。在電影結尾,由已成為人間國寶的喜久雄演出這部劇,他在漫天大雪下的舞姿,是對孤獨、執念與美的極致呈現。登上人間國寶後,他依舊孤獨,而這份孤寂,也正是電影《國寶》所留的弦外之音。



花路之始《二人道成寺》,師傅一句:血脈會護佑你。那麽天賦與努力呢?
兩人首次合演的《二人藤娘》驚豔四座後,管理歌舞伎演出事務的社長,看準喜久雄與俊寶的天賦,將他們推上當時最大劇場,並說:「讓我們期待,是空前的精彩,還是世紀大翻車。」首次大舞台上演的劇碼,即是《二人道成寺》(又稱《京鹿子娘道成寺》),取材自紀州道成寺的「安珍與清姬」傳說:清姬因愛成痴,遭安珍背棄,化作巨蛇將躲入寺鐘的安珍焚死。多年後,劇作以「養鐘」名義重新上演,沉積的愛恨再次被召喚,最終踏上鐘樓。

在出演前,兩人著裝完畢後,師傅走了進來為兩人打氣,對著自己的兒子俊寶說:「無論發生什麼事,你的血統都會護佑你」,這句話悄然卻濃墨重彩的刻在喜久雄的心中與眼光中,師傅對他說:「你很有天賦,這一年來也從未缺席練習」。但是誰不努力,誰來保佑我?天賦與血脈在此刻分道揚鑣,這段劇情也呼應最後花井半二郎襲名第四代花井白虎時,吐血舞台上,嘴裡唸著的是「俊寶、俊寶」的名字,始終血脈依舊是血脈。喜久雄襲名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,卻也背負了偷竊的罵名。

「歌舞伎是一個世襲制的地方,一個看血脈的地方」
《曾根崎心中》喜久雄成名之作,兩人命運轉折點
因花井半二郎意外車禍,五天後的《曾根崎心中》女主阿初無人出演。原本母親與俊寶認為應由俊寶接替,卻被師父決定改由喜久雄演出。這一決定正式拉開了兩人的較勁,也凸顯喜久雄作為非血脈之人的孤獨與掙扎。

在登上《曾根崎心中》舞台前,喜久雄冷不住顫抖的說著自己的說著自己的畏懼。當準備開演時,俊寶到後台為喜久雄加油,喜久雄卻緊張手抖到連眼線都畫不好,由俊寶為喜久化妝時,喜久忐忑的神情,說出了經典名言「我想要喝俊寶的血,因為我身上沒有能保護我的血脈,我好想把你的血倒在杯子裡大口大口喝。」,俊寶回:「可是你有一身的技藝。」。可見師父一句「無論發生什麼事,你的血統都會護佑你」對喜久雄這個非歌舞伎町血脈的外人,一句看似無心的話語產生多大的迴音,千百回散不去。

喜久雄以阿初登場時,台下的俊寶哭了卻也逃避了:「我也想成為真正的歌舞伎演員」,他對跟著跑出劇場的愛子如是說,兩人宛如在喜久雄身上找不到的慰藉與支持,轉而向對方身上尋求,最後選擇私奔,這一逃就是八年過去,似乎隱約呼應了前面劇情俊寶在抱怨所謂的「一」與「半」的寫照。


愛與恨都是對熱愛藝術的極致展現
愛與恨,本質上往往只是一線之隔。對藝術的極致熱愛,也常是痛苦與執念的根源。「你恨歌舞伎吧?」萬菊先生在訓練俊寶時的這句話,看似對著舞台上的少年而說,真正被射中的卻是站在一旁的喜久雄。那是句「錯位」的提問,卻精準點破了喜久雄心中最深的矛盾:他對歌舞伎的愛與恨從來不是分開的,而是纏繞成命運。

因為能恨一門藝術的,只有深愛它的人。喜久雄愛歌舞伎,愛到願意獻出青春與身體;他也恨歌舞伎,恨它毀壞自我、恨它讓他孤獨地走在極致追求的道路上。萬菊先生看穿的,是這份愛到極致便成恨、恨到極深又是愛的宿命關係。喜久雄的沉默不是拒絕,因為他的生命裡,或許有過「喜歡或不喜歡」這樣的選項,但最後也只留下了歌舞伎沒有離開他。所以最後萬菊先生臥病在床時,把落魄的喜久雄找了過去,於是遞給他一把扇子,告訴他:「我想你準備好了,我想看你跳舞」

瘋魔成活,精湛獨舞,執念與孤獨的對話
失去在大劇場登台的所有機會後,喜久雄淪為跑龍套,最終與彰子私奔。即便如此,他對歌舞伎仍抱持著難以割捨的執念與不甘,只能在各地的鄉野旅宿間四處登台。台下觀眾早已寥寥,卻仍有人因他扮演的「藤娘」而一見傾心。那名男子隨即跑到後台,只為一睹芳澤,但他的友人卻拿起藤娘的藤花枝玩耍,惹來喜久雄的怒毆,卻也遭對方人多反擊倒地。一句「噁心的男人」劃破空氣,也道出歌舞伎「女形」文化仍未被大眾真正理解與尊重的現實。

落寞與灰心喪志的喜久雄,登上了天台,「我在看什麼?我到底在看什麼?」,不僅是彰子的疑問,也是喜久雄的捫心自問,他開始自顧自地旋轉,以衣衫擦拭淚水,由哭到笑,這一幕道出喜久雄內心深處對歌舞伎的執念與怨恨,亦愛亦恨,也讓他迷失方向,對歌舞伎的熱愛與執著,卻讓自己淪落至此。這一幕讓我想到「不瘋魔,不成活」的程蝶衣。
長達三小時的電影《國寶》,其震撼的美學衝擊,或許無法用隻字片語形容其壯闊與哀艷。但歌舞伎文化背後的生存議題,以及根源身份的認同與傳承,也映照當代社會的階級制度與生存環境。舞盡一生的喜久雄登頂人間國寶,除了繼承三代目的名字,他也被本家形容為:「你這個闖進別人家的小偷,偷走這個家最貴重的東西」,似乎除了三代目的名字,再也沒有其他珍貴之物。
他追求的絢爛與幻夢般的景色,是虛空中的華麗?觀眾的掌聲?還是歌舞伎對他的肯定?或許,只有走進影院,親眼見證他舞盡一生的孤獨與執念,我們才能真正理解,喜久雄追求的藝之極致究竟為何!
